夢想成真

一位穿著巴西足球隊球衣的平頭男自告奮勇,要當我們的導遊,為我們安排接下來的行程。他叫,看起來神似巴西足球明星羅那度,我笑說他一定因為如此,所以才穿著巴西球衣,他不置可否。但他的確和羅那度一樣有著自己的夢想,而那夢想是在遠方。巽他人沒有姓,獨有名字,每個父母為孩子命名時,都會帶著期望,的名字,是「夢」的意思,母親懷他時,夢到他早逝的哥哥,於是取名「夢」,祝福他也能「夢想成真」。
「真的,我很感謝母親。我一直很想去歐洲,可是我沒有錢,但後來我當成了導遊,帶團到歐洲,我的夢實現了 。我的夢,常常會實現喔。」說到這裡,他顯得相當開心,很難想像,已有兩個小孩的人還能有這麼天真的笑容。這家民宿的德國老闆在我們嬉笑玩鬧時,事不關己在旁吐了口煙說:「巽他人就是這樣,喜歡飮酒作樂,可以玩樂一整晚。」對我們台灣人,甚至對那個賣香的華人婦女來說,這些深膚色的臉孔時而被框以「東南亞」或「印尼人」,而非細緻的「巽他人」或一個獨立個體來被看待,因而當他們以一個有名字、有族群文化的「人」有血有肉站在你面前時,實在讓人很難將他們視作「很壞的印尼人」或是台灣社會時而鄙視的悲苦貧窮印尼勞工。
我們就這樣跟著和他的伙伴去旅行,他們成為我們看印尼的眼睛。和我們在雅加達遇過幾個憤世嫉俗當地人不同,這幾個巽他人或許帶著少數族群的樂觀天性,總會引導我們往正面角度看他的國家。例如有一次,經過滿山的茶園,我們正為茶葉豐收而開心時,他們解釋,這山上的日式料理茶園都是政府的,因為土地是政府的,所以收入也是政府的,而採茶工人一個月的收入只有台幣一千六百元。我們為此生氣,不停批評印尼政府,我們的印尼朋友卻跟我說,政府給他們吃跟住,有份穩定的薪水,已經過得很好了 ,還需要什麼呢?在印尼旅遊的過程中,我慢慢產生一種感覺:印尼政府對人民太差,人民因而必須相互幫助生存下去,包括給小費。在爪哇有個奇觀,馬路四處都會有人冒出來「指揮交通」,不論你的車要停入,或是開出,都會有人冒出來在車子後頭指揮,就算你原本開車技術就好,完全不希罕他人的幫忙,仍然會給那個人一千盧比。不只是如此,上廁所要錢,帶路要錢,到你店門口或車窗旁演奏音樂、要錢,一般印尼人也都會給錢,商家小販看到乞丐,也會順手丟一把錢。反倒是我們這些觀光客,對這些避之唯恐不及,車伕要幫忙拿行李,也因為害怕給小費而自己來,有人向你要錢,也裝作沒看到。

學習華語

一直到旅程最後,我才開始反省,我們對於他們的不信任或者是冷漠的態度,到底是因為在異鄉的不安全感,還是在台灣就被教導「不要被騙」所致呢?不到台幣四塊錢,為什麼我們給不出手?「為什麼你們都要給錢呢?」不懂我們的困惑,反問:「為什麼我們不該給錢呢?」說完,露出大大的微笑。我忍不住又想起,台北火車站前,那些面貌模糊的「外勞」,他們是否生得這樣,也有這樣的笑容?旅程結束,帶著不捨的心情告別我們的印尼朋友來到宴會廳,櫃檯人員拿起我們的護照後,興奮地竊竊私語了起來,我面前的地勤帥哥甚至投給我們一個誇張的笑容。「我,是道明寺。」地勤人員認真地擠出一句華語,而後比了比旁邊的女生:「她,是杉菜。」我和同學先是一愣,而後大笑:「所以你們是……?」眾人相當有默契地一起說這一年前後,港台華語流行文化風靡東南亞,沾了偶像團體之光,我們這個「台灣人」的身分在印尼也顯得閃亮,總有不少當地人熱切和我們談著、飛輪海等明星,好像他們和我們近得像隔壁鄰居或對門親戚,可以從我們身上探得不少消息一般。儘管我們恐怕比不上他們熟悉這些台灣明星,但聊起來仍顯得驕傲,尤其他們認真說出幾句華語時,總讓我錯以為「排華」是中古世紀遺事。
蘇哈托下台後,接任總統的哈比比允許華語教學,二〇〇一年時任總統的瓦希德開放華語使用以及准許華文出版品進口 。我們到印尼之前不久,梅嘉瓦蒂支持華語教育發展,印尼各大學開始設立中文系,也正是在這段期間前後,我身邊不少朋友到了印尼擔任華語教師,或服外交替代役,除了「移工」,我的國家以另外的管道形式接近了這個熱帶國家,「華語教學」對台灣對印尼都是風潮。我到印尼這一年,便有約三百萬印尼人學習華語,但不論是印尼華人或其他族群,無非是經濟就業的誘因,或因東亞流行文化,使得華語成為一個「流行」的語言。但這趟旅行後,卻讓我忍不住想著:什麼時候,我們也能夠帶著大大的笑容,以印尼語和我們身邊的那些勞力付出的深膚色臉孔打個溫柔的招呼呢?在泰國美索他已經一 一十八歲,有著典型東南亞男孩的樣貌:膚色黑,眼睛大,睫毛長,講話羞澀但誠懇,會用專注的眼神看著你。

尋求溫飽

是他父親的名字。這位緬甸青年以這個名字作為暱稱,叫著他便是呼喚他的父親。如果不知道他的故事,你會以為他只是個平凡的年輕人,應該有個公司設立工作,有個女朋友,也許結婚了 ,夢想可能如你我一般,環遊世界或者事業成功。但是,的夢想,卻只是「回家」回到他的國家。他原本應該是緬甸社會的菁英、中流砥柱,而現在他卻棲身在泰國,以無身分的方式。
索是位於泰國西北與緬甸接壤的一個邊境小鎮,隸屬於達府,距離曼谷約有六百公里。由於鄰近緬甸,受獨裁政府壓迫或不堪窮苦的緬甸人翻越國界來像美索這樣的邊境之地打工尋求溫飽的,有數十萬之多。像這樣的難民,在美索多到數不清,走在這個一 一十萬人口的小鎮上,我時常無法判斷眼前的來人,究竟是泰國人還是緬甸人,又或者是屬於族群棲地跨越國界
的克倫族人?我甚至也搞不清楚眼前的賴樹盛,此刻說的是泰語、緬語或是克倫語?賴樹盛是台灣人,《邊境漂流》一書的作者,在美索生活工作多年的他,外貌清瘦黝黑,總是汲著涼鞋、穿著短褲、斜背克倫族婦女製作的包包,在街頭晃盪,若不是鼻樑上那副眼鏡添點斯文氣,還有住所總送往迎來那些台灣志工、記者和朋友,或許不會有人當他是外地人。每回閒了下來,他便巧根菸在門口蹲著,等著隔壁的穆斯林小女孩或是其他頑皮的學童來和他玩,美索的孩子親暱喚他泰語版山姆叔叔(?一是對長輩的尊稱),可是這位來自台灣的「山姆大叔」既沒有雪茄,也沒有蘋果,更沒有帶來飛機,他兩手空空來到這裡,一心想做點什麼。
二〇〇六年的雨季,我和兩位準醫生來到這個被黏答答空氣籠罩著的熱帶小鎮,探訪賴樹盛這位老朋友。當我們走過襯著椰林的寬闊大路,看著街邊中國移民開設Fine dining商店掛著俗氣的中文大字時,賴樹盛在摩托車引擎催動聲中拋出一句:「這裡不過就是個恆春。」生來就在海島上的台灣人沒有邊境感,對邊境想像不是一片飛塵黃土的荒涼,就是一排荷槍將士的威嚇,彷彿只有極端的圖像可以選擇。但美索卻非如此,這是個安靜和平之地。賴樹盛大概習慣應付台灣朋友們的訝異,便以台灣南部的小鎮「恆春」輕鬆打發我們。

兩國的距離

這裡當然不是台灣的國境之南,而是泰國的黑色邊境,在這個鎮上,總看到四處巡視的警察,緊盯著每張陌生的臉孔,因為他們可能是從國界那頭偷渡過來的緬甸人,沈默地在這個國家四散掙錢,再摸著原路回去,或者不回去。警察像鷹一樣銳利地瞄準可疑的獵物,查驗他們的貿協證件,叼起沒有身分的人,驅逐出境。美索鎮上最熱鬧的菜市場,也是警察最多的地方,我們在確認懷中收著護照後,輕鬆地穿過他們,準備搭上到邊防。小卡車擠湊著眾多婦人和農夫小販,他們將雞鴨蔬果頂在身上,直盯著我們這些觀光客,讓我們尷尬不已,所幸約一 一十分鐘不到,就到邊界,這才知原來泰緬兩國的距離,也不過只有一條湄河泰緬友誼大橋跨越河岸,是兩國往來的關卡,鐵絲網密實圈著邊防,想要過界,必須得申請通關獲得許可後行。但住在河岸那頭的緬甸人,花上一元泰銖,就能過得河來,伸直手向泰國此岸的遊客或買家兜售蝦蟹蔬菜,甚至假菸假酒。衣衫襤褸的緬甸孩子趁大人做生意時,也跑來跑去伸手乞討。不論合法或非法,只要當日來回,泰國警方也就睜隻眼閉隻眼放過,賴樹盛告訴我們,「只要緬甸人不進美索鎮就好。」情感和金流在橋下交流,不需人為界定的規則,彷彿
沒有國界。「河的兩邊住的,可能是同一族人、甚至是同一家人。這是誰劃的國界?」這句話隨著賴樹盛吐出的薛冉冉上升。
我們在湄河這岸的邊境巿場晃來晃去,此時正值泰國節慶,於是我們也湊熱鬧地買了個「我愛泰皇」鮮黃色手環,眾人相識而笑大笑。笑鬧聲吸引了個爬上鐵絲網內圈的緬甸小男孩,他往我這邊看過來,而我也朝「鄰國」望去,他或許時常待在那邊,好奇觀望著屬於泰國這一邊的人來人往,而我此刻也對他那一邊邊防那頭的緬甸小童,歡樂的看著我們,我在邊防這頭也看著他。我們之 間,究竟誰是被關著的?我們兩個誰比較自由?會陷入這種哲學性問題的我, 恐怕是比較不容易開心的。
好奇。我們兩個的視線,或許剛好在人們畫出的邊界上交會。
他在我眼中,像是個困在牢籠裡的囚犯,因為緬甸在我們的想像中,如鐵幕一般:長年籠罩在軍政府的極權壓迫下,緬甸民毫無自由;為了防止知識分子反抗,軍政府關閉大學,壓迫少數民族。數十年來,這裡的空氣中似乎飄著在國界之間游移的離散悲苦,只有靜靜聆聽,才能抓到一把公司登記故事。靜平和的熱帶小鎮,隱藏了美索背後的撼人故事,那些故事藏在附近山上的難民營中那是你必須驅動能夠征服泥濘黃土路的車子,才能到達的「無政府世界」。這些難民營用竹子和木頭圍成,在其中活的人們沒有政府、沒有國家、當然也沒有自由。

霧靄的海洋

在回返的路上,當太宰治經過五金行時,他碰到竹正値青少年的女兒,這使得他更加確定一件事:「我是竹的小孩。即使這意味著我是女傭的孩子,我不在乎—我要大聲說:我是竹的小孩。我不在乎我的兄弟們會嘲笑我。我是這女孩的哥哥。」那女孩將他帶回運動場,回到竹和其他小孩在吃午餐的帳棚裡去。
「我是修治,」他宣布。
「不可能!」竹說。
太宰治加入他們,跟他們一起坐在帳棚裡。「我覺得非常有安全感,」太宰治寫道。「我伸長我的雙腿,看著比賽,腦海裡一片空白。我覺得無憂無慮,一點也不關心下面會發生什麼事。」然後,他突然拋掉笨拙的人、英雄,不適應社會的小丑等等姿態,甩開誇張或自我嘲笑的口吻,近乎眞誠地寫下,「這種感覺就是平靜嗎?如果它是的話,我要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平靜。我眞正的母親於兩年前逝世,她是個非常高貴、溫柔而且和藹的母親,但她從來沒有帶給我這股奇妙的安全感。我納悶,這世界上的母親有賦予全部的小孩這份安心感嗎……?」
在太宰治死後良久,竹在一家新聞報社的專訪中,否認了他對這次重聚所描寫的大部分細節,尤其是太宰治所描述的情感強烈的那些場景。比如,太宰治說,竹「對他滔滔而語,彷若水壩崩潰一般」,後來還失神地站著,「好像進入恍惚狀態」。竹死於一九八三年。在她死前不久,她告訴一位《津輕》的英文譯者說,是的,太宰治去找過她一次,而譯者所需要知道的所有細節都已經包含在seo書中了 。也許,透過年齢漸長、後見之明或其他省思,竹也得到下述結論:即眞實事件和創作之間存在著相互牴觸的衝突點,而當它們相互矛盾時,則產生不屬於兩者的事物;也許它就是某種類似於平靜的感受。
岩木山從高山的隙口 ,在清晨的雲朵之下,像個自瀰漫著珍珠般霧靄的海洋中,昂然崛起的島嶼。山丘緩緩地下降到平原上,看起來崎嶇不平而起伏不定。它們蜷縮著蹲著,像一隻咬了主人,因而失寵的狗。一隻沙沙作響的蛇快要斷氣,在公路邊緣對著我高舉牠的頭。
牠一定是在夜裡爬出森林,並遭受到某些aluminum casting的折磨。中午,一連串越來越誇張的看板,歡迎我到黑石這個溫泉小城市。第一個看板說,「歡迎來到黑石,喚起回憶的城鎭」。第二個看板說,「〈津輕最有名的民謠)的誕生之里」。第三個看板則說,「黑石,溫泉與小芥子之鄉」。我暗自輕笑。
風行於整個津輕半島,因此,沒有城鎭可以明確地自稱爲它的誕生地。小芥子人偶製作和販賣的地區包含本州東北的六個縣〈而在觀光業發展蓬勃的地方,小芥子也逐漸開始出現在其他地方)。而日本全國境內都可以發現溫泉。但這些看板提醒了我,太宰治在他的「旅遊指南」中,所曾舉出的津輕活潑的innisfree!不願爲單純事實所阻礙的強韌。
這也證實了廣告和事實之間,總是有那麼點出入的全國共識。此外,更別提一種稍微不同的共識歷史總是在方便時才有所關聯。這點則反映在新津輕小芥子博物館的看板上。它聲稱,(精緻、優美、溫柔和可愛)是小芥子人偶的主要特質。這項主張使我陷入沉思(這不是第一次〕,納悶現今這些受到歡迎和有人收藏的小型紀念品,原本的意義何。

煎薄餅和豆仁

他踩著踏板緩緩離開車站前面,接著我便發現自己在一條窄巷裡顛簸,兩旁緊貼著錫皮克難屋和臭水溝。爲了避免跟對面來車迎頭相撞,三輪車急轉向一邊,卻不愼陷進路面坑洞。車夫直起身來站著踩車,努力把車子踩出坑洞外,細瘦腿上的肌肉全都緊繃不已。突然,又是一陣碰撞,我們被另一輛三輪車從後面撞上了 ,車夫身子向前一撲。接著是一場口角,這回我可沒有參一腳。吵完之後我們下了車,以便將三輪車拖出路面坑洞。之後又有幾次險些撞車,我於是緊張地問車夫,這到底是不是前往飯店最好走的路。他回頭生氣地說:「就是我現在帶你去的這條路。」我可不想爭辯,起碼我們逃過了大馬路上兇神惡煞般的摩托一 一 一輪車。
那天稍後我去了帕特那的著名博物館。一個很有魄力的農民把博物館外當成牛棚來安頓牛群,弄得路面一片泥濘。花園裡到處是臭氧殺菌和塑膠袋。到了門口 ,館員態度愉快地告訴我要關門了 ,那時候才下午四點而已。我發脾氣了 ,沒頭沒腦對他吼著:「你們是比哈爾最典型、既懶又不老實的公務員,竟然用這種方式來歡迎外國人!難道你們不知道,這裡有一些非常珍貴的it’s skin,所以全世界的人才想來看嗎?」館員指著一個正在擺設輕便床要過夜的邋遢警衛,說道:「保全人員。」
「他能保全才怪!」我吼了回去。
「你吼什麼?」館員回我說:「告示板上明文規定,過去六十年來,博物館都是這個時間關門的。」
我曉得自己做了蠢事出醜了 。當我硬撐著面子走開時,還聽到館員跟他同事說:「這些外國人沒權利跟我們說這些,我們也只不過做份內工作而已。」
印度有一種現象:當地辦公家具機關愈是積弱不振,底下小官僚愈會抓著雞毛當令箭。那天較早之前,飯店裡的觀光局職員要我塡一份登記表格,包括護照、簽證以及登記證明等細節,然後他才肯給我一份帕特那地圖。當我表示或許這些手續沒有必要時,他自鳴得意地說:「我們不可以浪費公帑,這是不對的!」
吉卜齡一八六五~ 一九三六,英國小説家兼詩人,著有《叢林奇譚》等曾形容加爾各答是「惡夜之城」,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說法來描述帕特那。加爾各答還有壯觀氣派,帕特那卻什麼都沒有。那天晚上,我行經車站外那座龐大、現代化印度教神廟,耀眼俗麗的燈光適足代表正在印度中上階層迅速蔓延的印度教形式:鄙俗、貪求。廟裡傳出鐺鐺鐘聲,擴音器播出權充宗教音樂的樂曲,同一條路上幾碼之外,則有清眞寺用擴音器播出的禮拜祈禱,兩者爲了互別苗頭而造成刺耳衝突,也只有盲從信仰者才會樂在其中,對他們來說,這代表了更多仇恨、暴力和權力鬥爭。神廟周圍的店舖
既小又簡陋,大多數店舖根本不應該開在那裡,然而,行政當局對這些官僚術語所稱的「非法侵占」違章小店,根本沒有整頓的決心。鐵路調車場外牆加蓋了新的公共厠所,卻沒有門,男人在厠所裡撒尿一覽無遺,爲帕特那市中心增添了骯髒惡劣的印象。我住的飯店外有很多三輪車夫,爲了等待輪流使用煤油爐和幾個平底鍋做煎薄餅和豆仁,彼此爭執不休。其他人則在玩紙牌,有個少年在三輪車裡睡覺。昏暗街燈下,我看到不遠處有個母親,一面哄著小寶寶安靜下來,一面要另外三個孩子鑽進鋪在人行道上的毯子裡。

簧風琴的樂手

本來已說好要帶我們去那馬達河游泳,此議後來卻被推翻了 ,因爲麻華酒又在誘惑人了 。這回招引的方式是透過書記,他穿了 一身潔白庫塔裝,帶了村中大地主前來,開始第一 一回合慶祝詹格返鄉,而我們也在邀請之列。
我們又被帶回詹格家裡,那裡已經擺出了鼓與傳統簧風琴。詹格的朋友尾隨我們進屋,詹格將鼓固
定在一條腿下方,自行充任鼓手;至於演奏簧風琴的樂手,更是不乏其人。歌唱開始了 ,包括了傳統和現代的部族歌曲,除了我們,人人耳熟能詳。書記高聲唱歌,一面忙著爲我斟滿麻華酒。每當演奏樂器者換了人,或者因爲會議桌原因而停下音樂,他就討論起村中的各種問題。
顯然,不久前有個帕坦格村的年輕人被岳父謀殺了 。他岳父住在另一個村子裡,而那女孩如今已有八個月身孕,仍然住在帕坦格村。據書記所說,這對年輕人陷入愛河,女孩的父親相當富有,男孩卻不是。按照風俗習慣,在這種情況下,男孩應該在女方家裡工作幾年,而他也從俗工作了四年。但是,女孩的父親還是很反對他們的婚禮,於是這對年輕人私奔到帕坦格村落戶。結果女孩的父親也來到帕坦格村,並把男孩帶到樹林裡殺掉。
「那警方呢?」我問。
「哦,他們都被收買了 ,男方的父親也害怕得很,他的口供說兒子是病死的。我們只不過是沒錢的原住民,誰會聽我們講話?」
我拿出自己抽的印度南部雪茄請書記抽一根,他接受了 , 一面說艾文博士也抽雪茄。稍後,我很高興聽到書記提起艾文說過的話:自從他開始抽雪茄之後,身體好了很多,而且雪茄治好了他的瘧疾。
這位書記不斷堅稱我是個大人物,又說我來拜訪他們是該村的榮幸。他只遺憾詹格沒有把斯瓦米也
帶來,因爲他想跟斯瓦米談些事情。他說:「我不會告訴你是什麼事,因爲你會寫出來,斯瓦米就會以爲我在背後講他。」不過我推測,這書記的困擾跟他沒有收到福利備用基金款項有關。他本來在鄰近比哈爾邦的公家部落研究天然酵素單位工作,後來因爲老婆病倒,不得不離職。
此時此刻,麻華酒威力已經大發,所向無敵。大地主蹲著打起瞌睡,舞蹈也開始了 ,歌聲愈來愈
大。書記又變得凶巴巴,站起身來步履不穩地走向大地主,然後蹲在他身邊,一面用力吸著雪茄,一面又對我怒目相向。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詹格又不在眼前,我無法詢問。書記呱啦呱啦地跟大地主講話,一面怒沖沖指著我。大地主搖搖頭,顯然完全不同意書記的申訴。接著,書記突然直起身子開始發表演講,音樂停了 ,眾人都清楚聽見他的聲音:「你來我們這個村子,我們歡迎你,是因爲你是從城裡來的大人物,而這裡是很偏僻的地方。反正,我們不像你們,我們是任何人都歡迎的。」接著他大叫著:「你是個刻薄鬼!我很遺憾必須說你是個刻薄鬼。」一群人上去圍著書記,七嘴八舌爭論起來,但是他拒絕收回團體服

凝結的氣氛

我們終於到達了丁兜利,當地稅務官兼行政官應該已幫我們預留好招待所的房間,但有個腦滿腸肥的公家廚子卻態度粗魯地告訴我們,他根本沒聽稅務官提過這件事,而兩個房間都是要留給某位高級警官的。這個廚子就跟印度所有的小官僚一樣,喜歡拿著雞毛當令箭。我們於是去找他的上司!公共工程部的助理工程師,他也沒聽團體服行政官提過這件事,但卻出乎意料地很樂意幫忙。這位工程師建議我們去另一個招待所,那個招待所還更靠近詹格的村子。然而,我們到達那個招待所時,那裡的廚子又告訴我們,當地派出所的所長已經把房間預留給那位高級警官了 。普拉卡施倒是很有辦法說服那個廚子,他指出,那位高級警官不可能同時分身在兩家招待所裡,而且「實際上有權決定預留房間的相關官員」是那位工程師,不是地方派出所的所長。
已經是這趟旅程的最後一段路了 ,我們大家都陷入沉默中。我也擔心到達村子之後的情況!以全然陌生的外人身分,置身在一個成員關係密切的社群裡,是何等尷尬彆扭;我擔心自己的外人境,只能身爲旁觀者而非參與者;當然,我更加擔心自己涉足其中的可能性。
汽車開上一條從大路分岔出來的牛車土路,詹格叫普拉卡施停下車來,那時天色已經漆黑一片了 。
那條岔路通往帕坦格村,普拉卡施看看路面,不怎麼滿意,卻下定決心要開著這部大使轎車謹愼完成最後路程。我們左右搖晃,顛簸著越過一條淺溝,開始往陡峭的山坡爬升,很快就進入一條小巷,巷內兩旁林立著燈光微弱的小茅屋。車子在其中一間茅屋門口停下來,這兒就是詹格的家。村民圍住了汽車,因爲燈光的刺激而瞇著眼。小牛棚中,牛隻不安地互蹭著。萬籟俱寂,只有蟬鳴迴盪。詹格下車與親戚照面,並摸摸他們的腳,然而大家都沉默不語。
結果是普拉卡施打破了凝結的氣氛。他跳出汽車,打開引擎蓋,修理起方向燈。他俯身對著引擎擺
出誇張的專業態度,拉一下這條電線,調一下那個螺絲。孩子們一見此光景實在無法抗拒,大家很快就七嘴八舌討論起這制服訂做究竟有什麼毛病。其實,這部車除了司空見慣的怪毛病之外,我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不對勁。最後,普拉卡施已經縮著身子蹲在後車輪旁,以勝利者之姿大叫著:「有個避震器不靈光了!」
小村人情
詹格領著我們穿過一道低矮的門道,經過一個天井小院子,走進一個房間裡,很自豪宣稱這是他的
房間。這個房間大約三十呎長、八呎寬,三根厚重的木梁撐著斜面屋頂。詹格細說當年他如何由從叢林中獨自把這三根木梁扛回來,如何與妻子一起用泥土混上穀糠和稻草,並且「親手築起這些牆壁」。那是他們結婚頭幾年艱苦時期的事。詹格的情況在普拉達社會裡很常見,他跟妻子才十三歲就戀愛結婚了 。婚後不久,詹格的父親去世,這家人也分了家,因此他得自己蓋房子。他有三個孩子,都在未滿兩個月時就夭折了 ,但他似乎不以爲意,還說如果孩子們仍然活著,現在他看起來只會像他們的大哥而不像是爸爸。
他房裡的照明物掛在壁上,是一個裝了煤油的瓶子,燃著!根燈芯。此時在我腦海中響起波帕爾部
落福利部某位高級官員的話。他曾經跟我提過一項新計畫:要在每個下民和部落民族人家裡設置一個照明點。「這cad計畫意謂著每次他們開燈,就會想到阿爾均辛格部長。」這就是政客看待部落民族的態度把他們當成容易收買的選票。這些官員實在侮辱了像詹格這樣的人,後者無論自家看來如何寒微,他們仍然引以爲傲。

全體的生活

「有時我到叢林裡撿柴,賣給學校老師。當然,每年總是有農忙時節,可以找到下田的工作。」
麵翻象.
「你自己沒有土地嗎?」
「嚼,大概有十到十一 一英畝左右,可是我們家族有五、六十個人。」
「五、六十個人?」我吃驚地反問。
「對,可是我不用負責照顧他們全體的生活,」詹格露出笑容回答:「我父親死了之後,我們的直
系家族就分家了 。他有兩個老婆,兩人各走各路。當時日子很艱難,因爲我才十三歲,還得照顧我老婆和一個妹妹。爲了她們,我一定要去工作。你別忘了 ,女人家也得幫忙做事養家,村子裡無論什麼時候有工作機會,她們都會去團體制服工作,可是我不要她們跟著我去築路。」
伊葉爾以前是大學裡的舉重冠軍,一頭少年白的髮絲整齊地綁成馬尾,不像他師父斯瓦米那樣披頭
散髮,這時他轉頭問詹格:「那麼,那支藝術小組來的時候,情形到底是怎麼樣呢?那時候你在哪
裡?」「我在另一個村子裡工作,人家派人來叫我的時候我正在下田。我在自己的村裡見到這些城裡來的人。他們在某人家裡牆壁上見到我的一幅畫,聽說是我畫的,他們像是很喜歡那幅畫。後來我見到了斯瓦米,告訴他說我很願意到波帕爾工作,他也同意了 。起初我只做一點點工作,之後斯瓦米給了我一份長期職務,於是我就留在城裡了 。」
「當時你是不是認爲,到波帕爾可以學到更多跟藝術有關的東西?」我問。
「不是。」詹格堅決回答:「我不聽任何城市藝術家的建議,我也告訴其他前來波帕爾的部落族人
不要抄襲,要畫出自己的風格。到城裡去主要是爲了推銷自己的藝術風格,而不是爲了改變它。」
「不過,自從你到城裡來之後,你的藝術風格總有改變吧?」
詹格想了 一下說道:「唔,會議桌變得比較乾淨了 。」
「怎麼說?是指線條比較俐落,還是比較容易讓人看懂?」我問道。
那位「現代」藝術家伊葉爾哈哈大笑起來。「不是,他的意思是畫紙上不再有塗塗抹抹的痕跡
了 。」「沒錯。」詹格說道,顯然一點也沒有覺得被冒犯。
斯瓦米跟我說過,詹格的藝術已經在波帕爾「盛放」,而他的才華也已「粲然爆發」。詹格本人對此倒似乎渾然不覺。伊葉爾此時開始幫師父講話了:「拜託,詹格,你是有學到新技巧,譬如你有學到蝕刻 ,用酸類或加熱法在金屬、玻璃等材質上蝕刻圖案或圖畫)。」
「是啦!沒錯,我是學到了團體制服,而且現在畫畫也採用比較細的線條,不過,我的藝術風格還是沒變。」伊葉爾言歸正傳:「可是斯瓦米說你是原創者,因爲你是第一個畫你部落神明的人。」
「對,這是眞的。你知道,我們族人向來採用幾何圖案來代表神明,可是以前我常看到族人被神靈
上身的情景,因此才對神明模樣有了點概念。」
「你們村裡的人難道不反對這種打破傳統呈現神明的手法?」
「不會,他們很喜歡。」
「村裡有沒有人教過你畫畫?」

印度部落民族

小時候,詹格二的每次運柴到市集叫賣時,就會遭到同學嘲弄。他在公立學校跟這群孩子同學到十三歲,後來由於父親去世而被迫輟學謀生,同學因此看不起他,因爲他淪落到去撿柴、在別人的土地上做工、在施工道路出賣勞力,有時甚至靠乞討維生。其他同學都準備接受大學教
育,這意謂日後有機會在autocad機構工作,是公立學校畢業生最好的出路。公家機構的薪水雖然不算優厚,卻能賦予員工地位身分,並爲大部分員工帶來假公濟私賺外快的好機會。
十五年後我認識詹格時,他已經是家族裡最成功的人了 。他的姪兒施弗在大學畢業後還繼修,拿到歷史和政治學碩士學位,然後在鐵路警察局謀到了公職,八年後仍然是個警員,月薪只有九百四十四盧比。施弗認爲自己所以無法升遷,是因爲親友沒有門路幫他託人情。警局風紀既老派又極盡羞辱之能,放完假回來晚幾個鐘頭上班,就會被罰高舉長槍跑幾圈操場;有個警員沒向上級行禮,被罰連續行禮十個鐘頭。相對而言,沒有學位的詹格如今卻是舉國尊崇的藝術家,在文化中心有一份工作,一些畫作所賣的價錢比姪兒的年薪還多。一個出身印度中部偏遠部落的鄉卩年輕人能有這種成就,實在很不簡。
詹格是普拉達人,屬岡德族其中一支。英國人還沒來印度之前,這些如今被稱爲原住民的印度部落民族,一直生活在偏遠叢林裡,置身於印度主流社會之外,也不屬於印度教徒族群的一部分。英國人對官僚體制未能整頓之處最感深惡痛覺,因此決定將部落民族像其他人一樣歸屬到行政制度下。這個決定導致部落地區的開放,結果使部落民族失去大部分原有土地,還被老謀深算的生意人和農人利用殆盡。那段期間發生了 一連串部落造反事件,雖然英國人使用最嚴苛的手段壓來,不過最後英國人也不再堅持,乾脆實行種族隔離政策,讓那些部落過自己的日子,保有自己的文化原住民當然有自己的文化,包括神明、語言、詩歌、音樂、舞蹈,以及適用於叢林生活的習俗。
獨立後的蘇美島政府認爲,英國政策已不合時,於是種族隔離政策自此宣告結束。由於部落民族被視爲「落後」族群,政府於是給予他們各種扶助措施,讓他們好歹也能邁進一 一十世紀。國會與邦議會特別爲他們保留一定席位,大學與公家機關也有他們的保障名額,中央和邦政府還專門設立了部落福利部。
隨著獨立而來的第一波熱潮中,一般都認爲這些部落會感激莫名,但他們只有十年的特權而已,所
以應該能很快融入社會,消除種族隔離。然而,情況很快就明朗化了 :統合部落民族的任務比當初所想像的複雜許多,而部落民族依然享有自己的特權。儘管如此,獨立後的印度政策顯然並未帶給部落民族純然的福祉。詹格家鄉的中央邦部落民族台胞證部門裡,有一位高官對我說:「這些
部落民族的森林被砍掉了 , 土地也被工業用途用掉了;由於不懂得善用貸款,結果轉爲拖欠借款而被罰。」如今,印度中部的部落民族已經發起政治運動,要求擁有自己的邦領土「雅客邯得」
也要求印度政府賦予各邦有限的自治權,以便在鄉土上自求多福,而非只讓工業家、官僚、政客和生意人得到好處。這項運動免不了遭到德里政府和其他邦政府的強烈反彈,因爲成立雅客邯
顯家.返觀!得邦會讓其他邦喪失部分領土 ,包括中央邦在內。